2009/11/24 冬眠。


  本以為所謂遮蔽身體,是除了原本的頭巾之外再把臉蓋起來。看到整群寡婦上街抗議的畫面時我張大了嘴巴,太誇張了,不可思議──那簡直是科幻生化電影裡面抗病防毒的程度,連要看路的眼睛前面也擋著一片密不透風的紗網,人的形狀完全消失,只剩下一個個用布罩著的山頭,看著這堆沒有任何人類提示的東西裡面不斷發出各種人的聲響,好恐怖啊!
  我對阿富汗的局勢不清楚,就電影描述而言,雖然教規極為重要,但也已有某個程度的放寬,奧薩瑪的母親才能在醫院工作,也能與男性同事交談。塔利班政權卻致力於恢復最極端的教義,感覺起來是以宗教之名行政治控制之實。
  影片一開始,母親表現得很堅強、很機靈,很會尋找機會,帶著女兒一起照顧病人、幫傭、找亡夫的朋友,需要女兒幫助但也努力保護女兒;當外出愈來愈危險,重擔就只好加到女兒身上了。我不是很能理解當奧薩瑪被跟蹤,害怕跑回家時母親對她的態度,看起來不太像只有擔心被抓而氣急敗壞刀子嘴豆腐心,而像是真的責備女兒。「你做了什麼事讓人跟著你?」「真的沒做什麼……」「丟臉!」然後又煩躁勝於擔憂地燒掉所有顯示身分的照片等物品。女兒在冒生命危險耶……母親不該多點疼惜嗎?
  沒想到,給予奧薩瑪體諒和尊重的,不以習慣的行為準則要求她的,不是同病相憐的女人,而是個男孩。一開始他提著噴煙的東西在西方記者眼前晃著要錢,又拿去薰奧薩瑪母女和寡婦們,奧薩瑪男裝出現,還勒索她們不給錢就要去告密,不過看起來是調皮成分多些,又說明他很會耍小聰明討生活。他把奧薩瑪當兄弟一樣看顧,防止其他男孩欺侮她。
  塔利班政權要男孩們到學校上課,奧薩瑪看著他們自由自在地翻筋斗、笑鬧跑跳──我發誓我看見她嘴角有微微上揚,露出類似真心微笑的表情。穿俐落的服裝在戶外活動,有機會讀書上進,能與自家圍牆外的人交朋友,這是只屬於一個性別的特權,和之前女兒身的遭遇形成強烈對比:當女生得穿成拖拖拉拉,上街碰到寡婦街頭抗議還被波及,遭水柱噴射和荷槍實彈的軍政人士追趕,只能恐慌地母女緊緊擠在一起,跌跌撞撞奔逃回家。
  當男孩邀請她一起爬樹,她友善地回應,第一次爬到高處的感受也還新鮮有趣,雖然沒幾步就害怕。男孩幫她下來,笑她是膽小小妞,我感覺話中並沒有「看吧女人就是差勁」的惡意,只有「女孩子還是比較嬌嫩需要保護」的取樂,雖然也屬於歧視,但誤解後產生的是比較善意的東西。她被迫以另一種面貌出現,卻也獲得原本身分無法得到的另眼相看,男孩是真心把她當作友伴,所以最後當大夥在命令下追逐包圍奧薩瑪,再也無法幫上忙的男孩難過地摘下塔利班的白頭巾,黯然離去。
  比起奧薩瑪的母親和奶奶,男孩的真心相挺更切實際,比起彩虹傳說和憂慮的臉龐,他的兩肋插刀更有價值。如果說祖母和母親愛奧薩瑪的同時,也源源不絕地傳授她女人的含悲忍辱與害怕男人的情緒,那麼男孩則努力減輕她的害怕,處處提醒她、幫助她融入群體。「奧薩瑪,爬樹給他們看!……看!他是男生!女生怎麼會爬樹!」替她說出這段違反性別認知的話,他心中一定也十分震撼吧。雖然她依然無法克服高度的恐懼,但前一刻為了捍衛自己的命運說爬就爬的勇氣,必定感動了男孩,她竟然有罪!他心中受到的文化、宗教、情感衝擊恐怕比誰都大。
  祖母講述彩虹傳說時曾說:男女原本一樣,換了衣服就換了性別。但傳說是如此蒼白虛弱,一點也沒有提升女性地位、肯定女性能力的勁道,將女人描述成不願辛苦工作以至於成為次等的、遭束縛的存在,以此安慰這些肯吃苦耐勞卻被剝奪工作權的女人,真是一點也沒安慰到!還是男孩的親身領悟比較震撼。讓她混在學生裡面,天也沒塌下來啊,只要給予同樣的衣著和環境,她也可以慢慢抬頭挺胸,日子久了就能跟男孩一樣活力十足、學好可蘭經,環境卻沒有給她這個機會。這個機會她不需要也不想要,對她來說,只要能永遠待在屋裡受到保護,能默默工作不被圍剿,就是萬幸了。
  我以為以無奈口氣訴說的彩虹傳說還會再出現:既然第一次是在奧薩瑪出外工作前,第二次是風聲更緊危險更近時,那也該有第三次來對應一下之後的情況吧,結果祖母和母親再無聲息,判決時庭上說奧薩瑪是孤女,家人打聽過她的消息嗎?她們餓死了嗎?
  奧薩瑪很可能被處死,學校那位宗教導師卻要了她,這完全顛覆了表面上嚴謹的規範!前一個女人不潔,被當作垃圾那般就地掩埋,再也沒有資格依附男人活著;而奧薩瑪不潔,卻成了上位者可以取用的玩物,以此賦予她繼續生存依附男人的理由。我實在不明白其中的邏輯,難道只因為她比較年輕貌美,處置就會任意改變嗎?沒有什麼比這更荒謬的審判了。
  接下來,男人以滿心歡喜一臉體貼的姿態,拿出各式各樣的一大串鎖,叫新娘挑一個她喜歡的,彷彿是在送她一件妝點面容的美麗飾品;屋子裡的女人全都身不由己,邊幫十二歲的新娘打扮邊訴苦。如果片中都是塔利班統治下的實況,這就叫赤裸裸的血淚控訴,若是為了戲劇效果才編寫出來,這些橋段就太過刻意。塔利班垮台,婦女就會得救嗎?我不相信事情這麼容易,她們依然會被別人接收管理,即使自由了,從未自立的她們還有什麼出路?祖母和母親的頭巾和管教依舊籠罩在下一代頭上,如同無辜的奧薩瑪受到跟蹤卻被母親責備「丟臉」,只歸咎於塔利班政權也過於簡化了。
  另外,我覺得奧薩瑪的演技沒有層次,老是瞪大雙眼發出嘶啼,但我不能確定她是否該一次比一次更無助悲慘,畢竟她們是被戒律枷鎖和政治壓迫餵養大的,永遠都在害怕的人呈現出呆滯麻痺或重複沒有層次的反應也很正常。當我懷疑哭聲不像,演技生嫩或導演沒指導好的時候,又泛起罪惡感,我憑什麼判定那個境遇中女孩的那種哭法到底像不像、夠不夠慘?
  學校教導男孩夢遺後如何淨身,不曉得是不是真的。我只是想到,似乎在比較傳統的文化中、男女授受不親的文化中,都很重視同性間的情誼和學識傳承,這部份其實是很好的,只不過在我們習以為常的現代社會好像比較不強調。
  結尾讓男人舒坦安逸地洗浴,如同他之前在學校教育學生的做法,遠比拍攝奧薩瑪本身來得恐怖,畢竟就戲劇張力而言,她演的驚慌和悲傷好像少了什麼,恐怕沒有那麼大震撼力量,用儀式結尾令我毛骨悚然。
  奧薩瑪的故事結束了。保護她的男孩也再也看不到了,西方記者還搞不清楚狀況就被處死了,祖母和母親不知所終,旁觀者不是自身難保就是共犯。她「有了歸宿」,被男人完完整整地收藏起來,盒子裡還有盒子,門鎖內還有門鎖。從此以後男人就是她的天,她被允許的信仰,她的命運,只能從男人的動作和情緒推知她的現況。在重重疊疊的保護管束下,失去身影,失去聲音,不准有意見,甚至不能再有感受;驚惶的眼神、尖細的嗓音,除了擁有她的丈夫,再也沒有人看得見、聽得見了。經過一場電影,少女奧薩瑪永永遠遠消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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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omments (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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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妳說奧薩瑪的演技差……

    其實不能這麼講!

    這部片的所有演員,都不是職業演員。

    是導演從阿富汗街頭找來的!(當然是導演覺得適當的)

    所以,能做到這種程度就算不錯了!

    畢竟他們承受的痛苦和恐懼,不是養尊處優的職業演員能了解的!
  • 謝謝您的指教!
    所以我說我這麼想的同時也覺得有罪惡感,
    他們親身承受痛苦和恐懼,
    而我坐在電視機前評價她的反應能不能讓我覺得有層次,
    真的是很抱歉!

    bayatareplied on 2008/03/19 20:52

  • 我剛看這部電影,認為您寫得很好。
  • 謝謝您的稱讚:)
    歡迎常來這裡逛逛唷

    bayatareplied on 2009/04/19 10:2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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