貝也塔

　　小捷和奈娜決裂後，又想找機會接近她，卻發現奈娜辮子剪了，背影變了。


　　我們班的髮禁是耳下四公分。
　　長髮一綹綹落地，被掃把蒐集進畚箕，離開視線，沒有聲音，看著鏡中清爽的頸子，對未來三年已有覺悟。不是捨不得頭髮，而是心底清楚，有太多東西已隨之而去。


　　肩背雙帶書包，硬鉛筆盒，削鉛筆機，有背帶的制服裙。
　　爬格子，大象溜滑梯，沙坑前的鞦韆。
　　唯一能去玩的、同社區的軒家。
　　躲避球，男生殺球女生被打哭好像每次都會發生，我在大太陽下奔跑閃躲得滿臉通紅，就是不讓別班把我們班剃光頭。
　　ＹＭＣＡ的游泳池大老遠就能聞到晃漾的消毒水味。我始終學不會自由式換氣和蛙式踢腿，只會仰式，弟游蝶式很美。
　　媽媽帶我們在草地上樹蔭下鋪塑膠布，躺著看天空。
　　校外教學的背包內除了媽媽做的午餐，還塞滿了零食，一定有波卡洋芋片。
　　穿兩輪兩輪並排的溜冰鞋學溜冰，在南港公園的溜冰場跌破相。看到直排輪覺得很帥很犀利，長大後怎麼也無法穿直排輪而不跌倒。
　　全家一起收看馬蓋先。原則上不准看連續劇和卡通，只能趁家裡沒大人時瞄一下，或者看片尾曲過過乾癮，聽同學討論又常常覺得劇情好荒謬，也因此完全不懂同學口中的哭點和笑點。跟著媽媽唱校園民歌，對流行歌曲和偶像沒有任何概念，或許也因為如此，我在書本裡找到我的世界。
　　詩歌吟唱，我們班想不出花招，只好挑戰沒有指揮。
　　音樂課一定要吹直笛，聽很多古典音樂家的故事。音樂教室要脫鞋進入，夏天可以在乾淨的磨石子地板上躺著。半天課放學後我會待在媽媽的音樂教室，我寫作業她上課，不上課的時候她做教具，把要說給學生聽的故事演練給我聽。
　　第一部唱不上去，第二部又亂走音，最後就退出合唱團了。羨慕鼓隊，因為我怎麼也學不會耍鼓棒。儀隊的制服很帥氣。樂隊練習時，地上坐滿吹口風琴的同學，對面是手風琴，我置身打擊樂器群中，從鼓、鈸到響板三角鐵都在這裡，鐵琴聲音很脆、摸起來比較涼，我喜歡我負責的溫暖木琴。
　　那屆校慶大會舞跳的是巾幗英雄，我超愛有氣勢的開扇動作，記得有一次還在大雨中排隊形。校慶當天為了好看而拿掉眼鏡，但因近視畏光，照相時睜不開眼睛。
　　打桌球認識的學長，讓我見識到最好笑的糾察隊徇私。
　　九班的萬人迷在朝會時昏倒，在全校注目下，一堆男生聯合把她抱、拖、扛去保健室。
　　放學路上，幼稚園老師開了一家服飾店，軒和我有時會去問好。
　　音樂老師教了我們四年。高年級時她說，高年級的我們將要成為大人，所以要學習大人的禮節，男生是紳士，女生是淑女，舉辦舞會時女生要化妝，穿長裙；化妝舞會就更好玩了，印象最深的那次是扮成想像中紗巾半蒙面的阿拉伯公主，軒是羅賓漢，杰是黑社會老大；在全班的尖叫聲中，老師宣佈，大家已經長大了，所以這次，請男生把手伸出來，手心向上，女生請把你的手，輕輕的搭上去。
　　聖誕夜社區辦活動，我早早就穿好最喜歡的蘇格蘭裙，等媽媽回家，在陽台上焦急地往下望著中庭的人聚集。穿過重重人群，在昏黃路燈下的軒、杰、瑞和他弟弟維，正在──打躲避球。
　　看迪士尼和宮崎駿的動畫。
　　六年級那次電影欣賞，播放的是《紅豬》，偷偷脫離班級自選座位，就好像真正去看電影。
　　朗讀、演講、歡送詞和畢業致詞無一不做作，總是尖聲怪調，悲痛地喊著「母校」、「恩師」。大家用好多顏色的筆寫畢業紀念冊，祝某某和某某永浴愛河，祝「步步高升」時畫個樓梯讓字一格格爬上去。印象最深的禮物，是軒的巧克力，杰的撲克牌。


　　我期待搞砸的人際關係重新開始，但畢業並未讓我感到歡欣，隨著日期迫近，白天盡量想和朋友相處久一點，晚上在被窩裡安靜地流淚，不滿地認為，同學不為畢業傷心、覺得我傷心很奇怪，是因為他們根本不了解離別是什麼意義。
　　鋼琴闔起，休閒娛樂全面停止，考科成績至高無上，男女必須嚴格分開、禁止來往，沒電話，沒零用錢，沒自由時間，學區不同和男女分班就等於分屬兩個世界；企圖改變無助於適應，趁早認命吧，這三年你是拼升學率的工具。這，就是長大。
　　隨著落地的長髮一起被迫放棄的，是十二歲的自我，我的生活方式，所受教養培育出的價值觀，我的家人，我心儀的朋友，對我來說無比珍貴的一切。
　　直到國中畢業才又活過來，開啟被我稱為第二段童年的高一。但是經過那樣壓抑、孤單、自卑、絕望的三年，小學的一切已恍如隔世，即使誤會解開，強迫遺忘的感情也不可能回來了。
　　從前聽到很多人記不得小學的事，我還很吃驚，現在想想，對我這個年紀的人來說，畢竟是十五年前了不是嗎，幸好我曾寫下和記住大致劇情和某些細節。不必翻開日記我也知道，童年並非只有淡淡的甜味，雖然發生的都是小事，回頭看可以一笑置之，當時可都是很認真的。謝謝你們兩人陪我度過，那段談不上年少輕狂、只能說是孩子氣彆扭執拗的日子，我永遠不會忘記，屬於我們的夏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