貝也塔

　　研習見到了國中時的主任，現在已成為校長，我上前問好，表明自己是當年的學生某某某，現在在哪裡哪裡。她問了我是誰的班，然後說王老師會很高興的。想起之前碰到陳老師，她也這麼說。
　　聽到她們說王老師會很高興，我就笑一笑。
　　我為什麼要讓她高興？如果說我成為國文老師是件令人高興的事的話，那也跟她一點關係都沒有，全世界最沒資格為我高興的就是她。
　　我曾經那麼恨她，尚未培養完整的教育理念前，想法中有一大部分是來自「千萬不要跟她一樣」。直到實習，看到導師是怎麼用心對待班上的寶貝，滿懷溫柔的感動，心中缺口終於補滿，至此我才真正學習到如何把怨恨放下。當我想起過去時，痛苦不會再歷歷在目地傷害我了。
　　考上老師，忙亂了好一陣子後，我突然很想打電話回學校找王老師。我想像自己微笑著告訴她我有多恨她、身為老師她這輩子有多失敗；你知道嗎？我之所以深深了解為人師表的反面教材錯誤示範，通通都是拜你之賜；現在我也是老師了，我會當個好老師，絕對不會跟你一樣！
　　就是明天，我將回到母校研習。國中畢業後，我將要第一次回到畢業後就不想再踏進一步的地方。
　　那裡有我感謝的人，但是大部分記憶都令人厭惡。許多人問我為什麼不考慮回母校實習，我會說因為搬家後距離那裡太遠，而且我喜歡小學校，這些都是事實；沒說出口的是，因為那裡有一個毀了我國中生活的爛人。想到若回母校還必須跟前跟後地以師生相稱，被別人當作有朝一日兩代同在母校服務的佳話──對不起，只要還有其他選擇，我想沒有必要如此扭曲自己。同理，即使母校開缺，我也不考慮獨招報考和聯招選填。其實我連使用「母校」都有點猶豫，這兩個字應該代表某種關愛、尊敬的情感，然而當年青春的光芒十分微弱，被擠壓消失於探不到底的黑暗。
　　多年後，老師們或資深或退休，組長成為主任，主任當上校長。重點是他們都還在，沒散，沒洗牌，圈子就那麼小──還不是我自己要踏進來的能怪誰。
　　若是真的重逢，我還是會禮貌地問好，任由旁人呼喊著好巧，任由老師誠心地、愛戀地檢視我的身高體重年齡經歷就好像我整個人是她塑成的，渾然不知她曾經對我、對我們大家做過什麼。
　　好想說實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