貝也塔

　　這部片對我來說是很成功的，若非它用了這個辦法來說故事，這種情節我一點也不想看；若從頭到尾悲慘就會麻木或想吐，但是穿插明快的音樂，鮮豔的色彩，還有那個討笑聲的鬥雞眼噘嘴表情，心情就一直被吊著，更覺其悲劇性。

 

 

求生

　　松子不是壞人，是個笨蛋，但這個殘酷的社會往往讓壞人逃過，拼命處罰笨蛋。笨蛋只要走錯一步路，加上價值觀死命不改，那麼「回頭是岸」只是個傳說，事實上會被某些職業、某種社會階層和某種生活型態永遠屏除在外：被指控偷竊後佐伯老師不可能再追求她，入獄後老實的美髮師沒來看過她；她可以成為土耳其浴女郎雪乃，以美艷有奇技稱霸娛樂界，而這種大放異彩，卻是她原先生活的那個世界最覺得丟臉、避之唯恐不及的，以那裡的價值衡量標準來看，這就是墮落，標準的向下沉淪。
　　我聯想到璩美鳳事件和卡奴。那時候我反應是很激烈的。很多人批判璩美鳳沒有廉恥，順勢作秀，正好炒熱身價，可以出書、表演等，很多人批判卡奴還能上電視高談闊論、拍廣告等，這社會到底怎麼了。但是我一直覺得很悲哀，這就是活下去的辦法，因為"正路"已不可行，不轉至以娛樂大眾為唯一價值、名聲壞等同響亮的職業，難道要躲起來舔舐傷口、自生自滅嗎？我並不是在強作解人設想他們楚楚可憐是受害者，也許他們根本不把這種膚淺激烈的道德名譽當一回事，我的意思只是，他們原先也想在主流價值上維持著形象或收入不是嗎，表象破滅了才轉往他路發展。大眾攻擊他們、歧視他們，並且捧紅他們，這才是我覺得最不可思議之處。

 

 

真愛

　　松子追求的絕非「愛情」這麼簡單，而是一種家的牽絆，當她回家時可以對家裡的人說「我回來了」，以及當她在家時可以對回家的人說「你回來了」。她努力成為賢內助，如果可以選擇，她要永遠待在洋娃娃屋般的房間裡，下廚、洗衣、採買、打掃，情況常常不允許她當個快樂家庭主婦，落入幫忙弄錢或其他擠壓自己的方式。男人對她好不好，不是最優先的考量，「寧可被打也不願孤獨」，她總迫不及待地將自己放進小公寓，簡直像土壤裡面那些負壓動物一樣， 不被壓力覆蓋會嚴重不安，要被擁有，被需要，被綁緊。她的原生家庭等於沒有了，獨居豈是容易的。
　　然而她認定後一頭跳進去跟定他了的關係，輕易就可以毀滅。第一次價值觀摧毀時，她說：「那一刻，我的人生結束了。」第一次變成每一次。開始，結束，重生，一次又一次。

　　理論上松子可以專心在美髮的路上開創事業一片天，理論上松子可以去教堂領受神的恩典，可以不必溺死在跟男人的關係裡，但是想要擁有一個家、想要有個伴，這麼卑微的夢想又有什麼錯？女性朋友、室友都不能製造家庭的幻覺，原生家庭沒了，要成立家庭，最方便也是唯一的辦法就是找個男人，先成為夫妻再繼續往下努力。就像她以告訴自己失意作家是太宰治，來支持「身為糟糠妻陪伴他白手起家」的泡泡夢幻，聽起來是很熱血很浪漫啊，可惜真實情況如此難看。

　　松子大多數的男人都沒擔當或無力擔當，龍洋一堪稱其中經典，極度沒安全感又要索求又要佔有，保護不了任何人又要逞男子氣概，面對具有母性寬容和死纏爛打逆來順受情人個性的女人（他說她是神唷），就是不斷地挑戰極限，摔打砸拉，痛悔卻沒有相應的反省，看似情感和理性將昇華至另一境界，真正面對時卻，又只是更重更深的一次傷害。

　　關於「跟他，下地獄也願意去」，這是愛情嗎？是，但是我強烈感受到的不是愛情那部份，而是這個女人強烈到近乎恐怖的執著。龍洋一是她的人生之所以如此的開端，以松子的角度而言，啊這難道不是命運讓他們重逢、命運注定他們在一起嗎？龍洋一迫使她不再以爸爸希望的模樣活下去，爸爸死了，妹妹死了，弟弟跟她斷絕了關係，以前的生活回憶起來諸多苦澀，就算有美好的部份，反正也回不去了不是嗎？獨居是地獄，那就跟定了這個男人吧！他說脫離黑道無望，自己一直想幹一番轟烈事業，那身為賢內助也只好拼了！生是你家人死是你家鬼的認定，感情不是培養的，不是發展的，不是談戀愛談出來的，而是在揭開紅蓋頭的那一刻，就像刻在基因裡或程式裡那樣，從此認定，不離不棄，生死無懼──無誠勿試。不能說這不是真感情，但這還真慘。
　　男女在一起，因生長環境而造成的缺陷，從來都是共同生活的大敵。我生活中當然沒有像松子那樣極端的例子，但缺乏愛、缺乏安全感歸屬感的男女，單方面或者互相拖累、傷害，卻是天天都在發生的事。

 

 

意義

　　我很喜歡那個ＡＶ女優朋友澤村惠，她把松子的姪兒抓到車上質問時，手下們拿著寡婦淫亂Ａ片說：「社長，這小子是你的影迷。」她呵呵大笑著說：「是我的處女作耶！」手一邊去抓揉男孩的重要部位；光這段我就愛死她了！她跟松子訴起第一次拍Ａ片情況也感到委屈而哭泣，但相較於松子她是幸福的，有個一起打拼的男人。她衝到松子家搥門大叫說不要跟那種男人在一起，醫院巧遇老年邋遢的松子時，藉口需要髮型設計來釋出幫助對方的善意又不使對方難堪，這位朋友真正有情有義！可是旁人究竟無法幫忪子換個想法換個人生啊。

　　松子的姪子思考「人生的意義在於自己能給予別人什麼」而認為松子的一生並非沒有意義。我覺得是因為這個年輕人心理徬徨空虛，老是想找到生活的意義，陰錯陽差地誤讀也許是好事，對他的人生有幫助就好。

　　「人生的意義在於自己能給予別人什麼」是句非常好的話，可是放在這裡卻無比諷刺啊！松子難道不想得到、不想擁有、不想照夢想過活嗎？結果她只是一直投注，一路慘輸，期待最後一舉回本，希望這樣的付出能座實她的美夢：跟龍洋一生個小孩，三人遠走高飛浪跡天涯──只要她現階段完全順服，跟身分不明的人上床，把不明物品送去不明場所交給不明人物，備好藥丸隨時做好走投無路、相協自殺的準備，只要她最好賢內助該做的一切……而她究竟給予了別人什麼、救贖了誰？

　　龍洋一因為松子卯下去不要命的付出而又愛又怕，勉強有些自覺，然而，似乎注定缺乏向上提升的力量，更瘋狂地讓自己趨於毀滅。松子給的愈多，他逃避得愈快，松子愈是堅忍不拔，他加諸她身上的身心傷害就愈多，最後這個忠實的小女人在監獄門口迎接他回家，他驚恐而憤怒地結結實實給了她一拳。就是這些正式擊敗了松子。

　　被擊敗的松子，用僅剩的意念選擇在與家鄉相似的河川旁住下，成為破舊出租公寓裡孤僻骯髒的老人，沒有錢，沒有家，沒有伴，喪失打理生活的能力，以最低限度的生理需求渾渾噩噩活著，「往來對象」只有一屋子破爛中的一台電視機，於是從前的執著體現為沉迷偶像明星。

　　大家都見過松子吧。千千萬萬的松子，出現在街頭和各種公眾場合，消費者想避開、工作者想驅趕。他們可能也有過像樣的生活，可能因為家庭變故、生病、毒癮、重大打擊、個性缺陷或在競爭激烈的人生路上一個閃失，就再也回不去，一步步走到這境地，哪天就不為人知地倒下、消失。我覺得好辛酸，要說一切都是松子個性所造成、她自己該負責，我實在不忍心。

 

 

完成

　　看到一些影評讚美松子付出不求回報，將她的一生美化成「人生的意義在於自己能給予別人什麼」，我不贊同。如同駱駝祥子和第一爐香都是成功的作品，祥子和葛薇龍都令人揪心，祥子的在重重的生活打壓下失去希望，薇龍為了不可能愛她的男人步步退卻，他們都一步步走向失敗和滅亡，有人歌頌他們的悲慘嗎？沒有。

　　大悲有大美，卻一點也不神聖。松子在個性的推波助瀾下，弄得遍體鱗傷，自己與他人一刀刀劃下血痕，血痕在她美麗的容顏和軀體上交錯，構成令人心驚又心疼的美麗圖案，無能、無助、無奈，落得「生而在世，我很抱歉。」若因此歌頌她那承受一切的軀體，實在誤解太大、太殘忍了。

　　松子死後，畫面隨著貫串全片的歌謠，讓松子回到家，家人對她露出笑容，氣氛是樸素而珍貴的家庭之樂。爬上那段階梯，與上天堂的階梯畫面交錯，在心中一直緊閉的門終於打開，原本長髮清瘦的妹妹露出臉來，頂著新髮型，是松子在心中給她剪的清爽短髮。「歡迎回來。」我流淚了。

　　被家庭傷害，也傷害家庭，出走尋尋覓覓，尋來更多傷害。她的憧憬是一種自欺欺人，她的決心簡直將此提升到藝術的境界。她要的非常平凡，非常簡單，而走錯路的她永遠不可能再擁有，一切只在她的歌聲她的幻想裡存在。
　　這部片一點都不激勵人心，一點上進的力量都無，通常這種題材只使我難受，一滴眼淚都榨不出，因太過清醒而痛苦；這回因為它的敘事方式，我受到感動，哭得悽悽慘慘沉浸其中。